城墙最初并不是用来防御北方民族的,它的建立也并不始于北方,长城最初的建立一说为齐宣王为了防止楚国的侵犯而建立,另一说为楚成王为了防御齐国的军队而建立的。不仅华夏各国修筑长城,中山国和一些戎族部族也修筑类似的城墙来进行防御。这种城墙是由中原发展出来的一种在当时被视为是相当先进的军事概念和防御技术,同时它也被当作是国与国之间的边界。它开创了一种新的防御体系,使得一个国家对维护其已有地区的行政税收权和军事控制权产生了巨大的作用和深远的影响。以军事用途来讲,城墙之内的军队可以更顺利的通过山口和河流,城墙之外的军队则因为受到城墙的阻碍而行动缓慢。
当长城被移建到另外一种环境时,其原本的功能和意义也就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从一个方面来讲,长城是作为防御游牧民族对中原民族进攻的产物,然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讲长城是在彻底驱逐那些游牧民族后巩固兼并得来的领土而修筑的。在中国的北方,长城则展现了其作为扩张手段的一面,它成为对领土有扩张需求的民族所制定的“进攻”策略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组成部分。最先在北部建筑长城的是赵国,《史记·匈奴列传》载:“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网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公元前295年,赵国将中山国灭掉以后,继续向北,将边境推进到了现在的内蒙古一带,并且在河套平原北部修筑了城墙,将鄂尔斯草原包围起来,形成中原民族向北方探求土地的坚强壁垒。这些史料直接说明了赵国将匈奴居住的地区扩充成为自己的领地,并且建筑了长城保障这些新扩张领土的行政及军事安全。换句话来说,对新领土的获取和修筑长城是同一时间进行的,接下来便是新的行政区域的建立,这一系列的过程都是紧密相连并且相互协调完成的。可以简单理解为赵国先是从匈奴那里获取了大量的土地,并且驱逐或同化生活在那里的游牧族群后修筑了长城,来保护新获得土地不至于再次易手。所以长城对于北方游牧民族来说是一道对游牧民族驻牧地区鲸吞蚕食的壁垒,它成为了中原国家向北方寻求土地的象征。
当长城被建立起来后,长城两边的关系就逐渐发展成为越来越频繁的冲突。不同的是,长城外边的民族往往被描述成为贪婪的入侵者,如赵国将军李牧在赵国边境与匈奴的军事对峙。《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②这段史料常被引用来说明游牧民族极富掠夺性的扰边行为,然而可以从中很明确的看出一点,李牧对待匈奴的劫掠行为所采取的主要对策就是防御,直到士兵们和国家的统治阶层对此种做法产生很大的意见,并且指责李牧的这种军事策略为懦弱的行为。因为在他们看来,出击匈奴获取更多的土地和更多的利润才是一个驻边大将正真应该带领他们做的事情。《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又载:“岁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阵,张左右翼击之,大破匈奴十余万骑。灭檐槛,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③这段文字描述了李牧调动大军对匈奴作战并从战争中取得了大量的土地和利益。这恰好的说明了赵国对北方边境地区的防守,实质是为了从匈奴那里获得更多的领土。最终李牧的军队又将赵国的边境扩大了,战争的结果暗示出,李牧所制定的战略方针并不是单一的针对匈奴的防守反击作战,而是首先将已经得到的领土进行巩固,然后再继续以夺取新的领土作为最终目标。
长城在北方的筑建标志着边疆历史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这个新时期往往被理解为农耕经济形式与游牧经济形式之间的关系急剧恶化的一段时期。这段时期在表象上看似是游牧势力崛起后,由于自身的综合势力不断增强而向南方的农耕文明提出了新的经济要求。然而在对考古学资料和传世史料的深入分析以后发现,该时期其实是农耕文明在其自身不能满足内在的对土地和人口的需求后,逐渐向游牧文明提出扩大农耕文明对土地和人口的要求。这种要求完全可以从长城的筑建方面得到证实,自春秋时期起一直到汉代,所筑建的长城逐步向北推进,直至大漠的边缘地带。如赵国和秦国所用的扩张模式如出一辙,首先采用先进的城墙技术将领土扩张到游牧地区,然后将这些在游牧地区生活的各个民族通过城墙分隔开,并且进行驱逐性的战争,最后再将城墙连成一条长城,派兵驻守,达到对整个区域的吞并。
长城的主要功能是警戒,用来监视和控制这些在新领土上生活的人,并且保护这些人不会受到已驱逐出该地区的游牧民族的侵扰。一些坚持长城是被用来保护农耕文明不受游牧文明抢掠的观点一方面是忽略了农耕文明在发展过程中其本身对于土地和人口的需求是不断扩大的,另一方面也缺乏充足的文献或考古证据来证明长城的功效仅仅是被用来防御游牧民族劫掠的。公元前215年,始皇帝派遣大将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向北讨伐北方游牧民族并且占领鄂尔多斯地区的军事事件,实际上并非能看做是农耕文明从对北方游牧民族的战略防御转变为战略进攻,而是秦朝对北方可耕作的肥沃土地和人口提出了要求,是秦朝向北方索求土地并殖民化政策的延续,这种政策的巅峰时期就是将北部各国的长城连接起来,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条“万里”长城。
长城对于北方游牧民族来讲,从长城最初在北方的入侵性功能考虑,确实是对北方游牧民族施加了巨大的压力,然而这些压力继而转变成为一种动力,这种动力促使了北方游牧民族军事化进程的脚步不断加快。首先来自中原国家的军事压力使得北方游牧部族中武士阶层的人数和力量大大增强,其次是各个游牧部落开始组成军事联盟,以集聚北方游牧民族所有的武装力量来应对中原国家的强大军事压力,最后政治权利集中在最强大的军联盟首领的手中,将这种军事联盟发展成为类国家的游牧民族联合体。在这个过程完结之时,匈奴联盟便作一个帝国而出现在中国的北部,给予中原国家以反入侵压力,使得中原国家停止了正在进行中的对属于北方游牧民族的领土上索求土地与人口并且修建长城来巩固新征服土地的行为。
这种由于受到军事压力而转化为凝聚动力从而促使游牧国家诞生的过程结束于汉朝初年。当时令汉王朝政府最为头痛的与匈奴对峙的问题,实际上是战国和秦朝时期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也可以说是蒙恬帅三十万大军对于河套地区的攻取从实质上促使了北方游牧民族的联合,从而奠定了北方游牧民族从松散的军事联盟进化至匈奴联盟的根基,这时候匈奴联盟只是缺少一个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便可成长为匈奴,完成由匈奴联盟发展成为匈奴的最终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