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代,虽然鲜有祖饯诗的留存,但是在史料记载和其他文体中对于祖饯的描写中,能够看到祖饯风俗在这一历史时期中的稳定延续。最典型的记载是蔡邑的《祖饯祝》:
令岁淑月,日吉时良,爽应孔嘉,君当迁行。神龟吉兆,休气煌煌,著卦利贞,天见三光。笃鸣嘛嘛,四牡彭彭,君既升舆,道路开张。风伯雨师,洒道中央,阳遂求福,贵尤辟兵。仓龙夹毅,白虎扶行,朱雀道引,玄武作侣。句陈居中,仄伏四方,君往部邦,长乐无疆。
在这首难得的祖饯祝辞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早期祖道仪式中诸多关键要素的留存,像封土为坛、供奉酒肉、车骑范戟而行等等,基本上保留着祖饯形式的原始面貌。在《后汉书·高彪传》中记载了在永乐观发生的祖饯活动,“议郎蔡邑等皆赋诗,彪乃独作篇……誉等甚美其文,以为莫尚也。”由此可见在东汉时期已经开始有祖饯赋诗的兴起,可惜的是诗文己佚,否则在不同时代祖饯诗歌的比对中,更能看出时代的发展与风俗的演变。
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出现了规模宏大的祖饯诗创作热潮,据《隋书·经籍志》记载:“梁有魏、晋、宋《杂祖饯宴会诗集》二十一部,一百四十三卷,亡,今略其数”。该书将祖饯诗、宴会诗统一辑录,说明魏、晋、宋时期祖饯诗与宴会诗密不可分,祖饯诗多创作于饯送宴会上。虽然诗集己亡佚,但从“二十一部伙“一百四十三卷”的数字记载中可以想象当时祖饯诗创作的繁荣景象。
据《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诗》粗略统计,魏晋南北朝时期现存的有明显标志词语的祖饯诗近百首,这类诗歌大多在诗题上就出现“祖道”、“饯”、“送”、“别”等词;此外还有不少诗题上无明显标志,需要根据诗歌内容或序文来加以辨别的。在不同时代祖饯诗诗题的表现上,就能清晰地看到“祖”与“饯”的分离以及“饯’夕、“别”的兴起,从中可以体会到祖饯诗由庄重神秘的仪式表现,到宴饮饯行、送别分离情感表达的历史演变轨迹。
从诗题上看,以“祖”、“祖道”命题的诗作巧首,全部集中在西晋时期,而此后其他时期的诗题多以“饯”、“送”、“别”命题。诗题上的变化,最直观地反映出祖饯诗所描写风俗内容的演变,可谓“祖”“饯”分离的晴雨表。
西晋时期,以“祖”、“祖道”为题创作祖饯诗最多的诗人是陆机和陆云,陆机有四篇,《祖会太极东堂诗》、《元康四年从争太子祖会东堂诗》、《祖道清正诗》、《祖道毕雍孙刘边仲潘正叔诗》;陆云则有《太尉王公以九锡命大将军让公将还京邑祖饯赠此诗》六章,《大安二年夏四月大将军出祖王羊二公于城南堂皇被命作此诗》六章,他的祖道诗作在诗题中直接说明作诗缘由、时间,而且分章叠唱,在重重叠叠的咏叹中使祖道仪式更加庄严隆重。此外还有张华的《祖道征两应诏诗》、《祖道赵王应诏诗》;王溶的《祖道应令诗》;孙楚的《祖道诗》、《之冯栩祖道诗》;何韵的《洛水祖王公应诏诗》;牵秀的《祖孙楚诗》;王赞的《侍皂太子祖道楚淮南二王诗》等诗。
西晋时期的祖道诗多是应诏性质的作品,可见当时祖饯风俗在晋代皇室的普及与兴盛,祖饯诗成为沟通帝王与臣子间关系的文学桥梁。历史上重要人物的职务升迁和人事变更不仅在史书中可以找到资料,在诗歌中也能找到与之相互应的内容。如《晋书·赵王伦传》记载:“咸宁中,改封于赵,迁平北将军,督邺城守事。”语言简练,没有感情色彩。而在张华的《祖道赵王应诏诗》则对当时的场景有着更为细致生动的描写:
发初上京,出自天邑。百寮钱行,给绅具集。轩冕峨峨,冠盖习习。恋德惟怀,永叹弗及。
对于王伦职位升迁这一相同事件的记载,史书的叙述朴实无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而在诗歌中的描绘则更为隆重、细腻,通过百官云集、相与饯行的热闹场景的描绘,展现出王伦深受皇家荣宠、皇恩浩荡的社会地位以及在官场中良好融洽的人际关系,祖饯诗可以成为史书简洁介绍的有益的文学性补充。
魏晋南北朝时期祖饯诗以“饯”命题的有35首,以“送”命题的20首,以“别”命题的29首,其中直接以“送别”命题的三首,分别是潘岳的《北芒送别王世胃诗》五章、梁简文帝萧纲的《送别诗》的范云的《送别诗》;以“饯别”命题的二首,梁简文帝萧纲的《饯别诗》和乐昌公主的《饯别自解诗》。从东晋时期开始,“饯别”为主的祖饯诗开始占主导地位,甚至还出现了饯行赋,如王沈的《饯行赋》。从诗题的时代特点看,从建安时期曹植的((送应氏诗二首》开始,除了西晋时期的“祖道”诗,此后祖饯诗的主题已经转变为“饯”,饯别送行成为祖饯诗歌所要表达的中心内容。
南朝宋、齐、梁时代是“饯别”类祖饯诗创作的高潮期,如南朝宋代鲍照的送行诗创作颇丰,作品有《送盛侍郎饯候亭诗》、《送从弟道秀别诗》、《吴兴黄浦亭庆中郎别诗》、《与苟中书别诗》等;齐代还出现同题饯别诗,像《饯谢文学离夜诗》的作者有王融、虞炎、刘绘、范云、沈约、萧深等多人;南朝梁代的庚肩吾、沈约、何逊、吴均都是送行诗的创作能手,他们的作品达到了这一时期送行诗歌的顶峰。如庚肩吾创作有《侍宴饯湘州刺史张续诗》、《饯张孝总应令》、《侍宴饯张孝总应令诗》、《侍宴饯东阳太守范》等;沈约有《侍宴乐游苑饯吕僧珍应诏诗》、《饯谢文学离夜诗》、《别范安成诗》等诗;何逊有《赠江长史别诗》、《与苏九德别诗》、《赠书记室黯别诗》、《从镇江州与游故别诗》、《与胡兴安夜别诗》、《临别联句》等六首;吴均有《酬别江主簿屯骑诗》、《赠别新林诗》、《酬别诗》、《别王谦诗》、《寿阳还与亲故别诗》等,这些饯别诗歌大家的出现以及繁荣的诗歌创作情景,都显示出这一时期“赋诗赠行”.重视离别的时代特征。无怪乎孙绰在《与庚冰诗》中感慨:“古人重离,必有赠迁。千金之遗,孰与片言。”
从祖饯诗题由“祖”到“饯”的历史演变中,可以看到原来的祭祀路神的庄重神秘仪式逐渐变成沟通感情与交际活动的社交宴会。诗题的变化,最直接的揭示出当时祖饯风俗的时代变化,诗歌极为敏捷地感应并反映出风俗的演变,可以看出文学与风俗之间密切的交融和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