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与宗族之间的关系可谓密切。在乡土社会中,宗族是风水事业的主要发动者、推动者和行动者。而且,从中国不同的地区所反映出来的情形来看,传统的乡土文化保护得越好,宗族力量就越强大;宗族力量越强大,则风水观念就越密集。“至少在清代的广东、福建等中国东南部地区,风水知识及其相关实践在民间的普及程度极为广泛。这是因为该地区呈现着发达状态的父系宗族,积极地参与了本族祖先墓地风水活动的缘故。有关事实也可以从这一地区宗族族谱的记载内容中得知。’,四比如自明清以来,包括香港新界在内的中国东南地区,宗族这一拥有强烈的团体性色彩的父系亲族集团获得了显著的发展;由于这些宗族在其形成、发展过程中一般都对祖先墓地风水和祠堂风水极为重视,族谱也做了详细的记载。风水在民间的观念与实践活动非常广泛,几乎可以说无所不在。不过,在“白喜”中的择地建墓等活动可谓其重,这是因为它不仅关乎祖先传承之“脉”,关乎在世之辈的孝顺、名声、面子等重大事务,也关乎子孙后代的继嗣传承的发展与发达。
“风水”在近百年的遭遇,或许是反鉴我们自己最好的一面镜子。如果我们说,有“风水”的乡土就有传统的景观,这或许说得过于绝对,但如果我们说,消除了“风水”的景观,是乡土性缺场的一个标志的话,这或许是确实的。对于传统的家园遗产而论,家园里的人与乡土的关系是一体的,无法须臾相隔,乡土就是“神”。所以,主人守护乡土,就像你守护你的家一样,因为你是主人,有主人翁的精神。而如果连祈求神灵保佑自己、家园趋吉避祸的希冀都失缺,那还能祈求乡土家园能够得以健康地存续?
风水在许多情况下,并不是单纯的技术,而是附着于具体事物和事像,它包含着“庇护”“庇荫”和“庇佑”。比如传统村落的风水树。“在东南中国之广大农村,缺少风水树和风水林几乎就不成为村落,树龄与村落历史一样久远。所谓风水树就是在村落宅基周围栽种的保护村落和人民的树木,无论是水口林(种植于村落的水口处)、龙座林(指种植在山脚、山腰等被称为“龙座”之处的树木)、垫脚林(种植于村落前面的河边、湖畔的风水林)以及宅基林(种植于宅基庭院的风水林)都是起到保护村落、氏族、家族等的作用,因为风水林有避凶趋吉之作用,自古人民就崇拜山林树木,视之为神。从生态保育的角度,风水林起到了保护村落的屏障作用。此外还有防风、绿化、美化作用。但从我国风水树的基本情况看,多数风水林只是村寨前后的一小块面积的树木,将其提升到具有全面的生态作用,言过其实。风水林更多取其象征意义和意思,是对自己家园的一种执守与认同。然而,“风水”在近些时候的被批判,致使其“封建迷信说”被凸显,其他方面的意义大被遮蔽。人们开始对风水林不恭不敬,甚至砍伐。
俞孔坚教授诉说了这样一个故事,他在这个故事之前用了这样的表述:“第一个景象,放弃祖宗的庇荫。”
在湖南乡下的一个村寨前面,几个老农正在从他们的祖坟上面挖掉一裸古树,因为村头有商人正在等着,他要出60块钱买这裸树,倒卖到城里去。于是,村民更连祖坟都不要了。这是风水树啊,连风水都不要了,连祖宗都不要了。挖掉这裸树的同时,他们挖掉了整个生态系统,树上的乌鸦窝没了,树上的喜鹤窝没了,树底下的蛆}I没了,黄鼠狼没有了栖息之地。同时,水土流失又染黄了村边本来清漱的河流。我跟踪了这裸树很久,从挖出来开始,然后被运走,倒卖商把60块钱交到老农的手里,然后运到城边……
风水树的种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生存智慧的表达,古人认为,家园居所周围要树来庇荫,四方都要有树,那是四神具足之处。神居之处,自然便是人居的纳福之处。正是这个原因,人们将风水树与村落的命脉相关联。在南方,包括少数民族村寨都有风水树(林),多种植樟、松、柏、楠等长青树。西南少数民族村寨前大都有风水树或风水林。人类学家弗雷泽在《金枝》中都提到这一点。对于风水树,当地的民众视之为神圣,外人不可轻易作碰它们,更别说砍伐。砍伐风水树无异于截断整个村落的命脉。由于风水树大都立于村头,也是风景树。过去,外人可能通过这些风水树,体察村落的大致情形,因为风水树关系着全村的风水命脉。
传统的村落和少数民族村寨,除了村头、寨口等处有风水树以外,村落的形制也依据风水学中的脉理而建。虽然许多风水景观伴随着近代历史上的一系列政治运动而受到重大摧残,但不少仍有踪可寻。风水景观属于传统乡土社会中的组成部分,属于“草根”范畴,是民众认知、经验和知识的构造部分。当我们明白了这些道理后,似乎多少能够改变一些我们简单地将风水学、风水观、风水树等归并于“封建迷信”的看法。在很多时候,我们似乎也明白,由西方舶来的“科学”,尤其是环境科学、生态学,都没能够阻止人们砍伐风水树。至少,“风水”让人们留下了“风水树”。今天的人们,拜金胜于拜神,惩罚总是要的,只是轻重和早晚的问题。
风水不是科学,风水中有科学的因子。它是人类认识自然过程的延续。“对于风水问题,我想亦和原始宗教相类似,它是原始文化的延续,既包括有朴素的合理的内涵,但亦混杂有非科学的、神秘的内容和外衣。因此,对待风水问题,关键在于从文化的历史发展观点,来取其精华,弃其外衣。这样的评述大抵不错,却包含了一种“科学话语权力”。科学是一个渐近的、不断发展,又具有包容的过程,是探求规律的方法,同时还要有自我反省的品质。人类在任何时候,都有避凶趋吉的心理,风水正是积淀了人类这种集“认知一文化一技术”于一体的现象,对于“风水现象”,解释也是多层次的。我国传统的乡土社会,千年悠久,积累了伟大的精神智慧,那些知识和智慧化在日常的生活中。毫无疑问,风水观念和风水术也融化在了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包含了独特的知识和智慧。这无需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