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灿腾先生在“侯著”的序言中期待此书的出版,将会对当代海峡两岸佛教学者“带来一定程度的诊释冲击和相对深远的学术影响”,此话虽然有待历史的检验,却值得读者关注。
首先,作者以若干个案来贯串当代大陆六十余年的佛教史研究,与((二十世纪中国佛教》等所反映的受唯物历史观影响的大陆学者追求论述历史的全面性相比,思考问题更加深人,但在论述一些重大问题时不免失于片面。比如,作者在谈到1949年至“文革”期间大陆佛教学术成果时,只是看到了范文澜等马克思主义学者对佛教的激烈批判,而完全忽视了同时代的非马克思主义学者、特别是佛教界学者的佛学成果。最著名的要算出版于1980年代初期由中国佛教协会编辑出版的《中国佛教》和著名佛学家吕激先生的《中国佛学源流略讲》、《印度佛学源流略讲》、《因明人正理论讲解》等著作。前者是1955年纪念释迎牟尼佛涅架二千五百年之际中国佛教协会接受斯里兰卡佛教徒发起编纂《佛教百科全书》之邀请而组织教界一批著名学者如黄忏华、林子青、法尊、吕徽、高观如、田光烈、游侠、虞愚、周叔迎、巨赞、苏晋仁等分头撰写的中国部分的条目,完成于1950年代后期,涉及中国佛教的教史、宗派、人物、经籍、教理、仪轨制度、佛教胜迹和文化及中外佛教关系史等九大类,二百余万字。全书完全体现了史家的态度和手笔,没有明显受到马列主义意识形态的影响,至今仍然是绝大多数中国学人最便捷地了解和查阅中国佛教历史知识的案头必备书。而吕氏的几部大作,实是1960年代初期吕氏受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的委托在南京开办的一个为期五年的佛学研究班的讲稿,也是他一生佛学研究的代表作,在大陆出版不久,台湾就有了翻印版,是海内外公认的了解和研究印度佛教史、中国佛教史和因明学的必读书。台湾著名佛教学者蓝吉富先生将吕激看作是与印顺并列的“二十世纪华人佛学界的二位著英分子”,其“佛学造诣,用‘博大精深’四字来形容,最是恰当不过。”而以上三书加上1963年编撰的《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及若干篇论文,是吕氏“在中共政权成立后的所有著述成果”;而吕氏“综合性的创见与对中印佛学融贯疏解,“则表现在他那两部讲稿(《印度佛学源流略讲》与《中国佛学源流略讲》)之中。尤其《印度佛学源流略讲》一书,更大体可以展示其一生主要佛学功力之所系。”吕氏所开办的佛学研究班,培养了一批有成就的佛教学者,如杜继文、高振农、张春波等,在当代大陆佛教教育史上具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意义。事实上,作者在谈到范文澜等马克思主义学者批判佛教教义时,常常引用吕徽的上述著作来加以驳正。遗憾的是,作者忘记了吕氏是与范氏等同时代的学者,并且都是中国科学院的学部委员。吕氏何以在那样的时代里能够做到“众人皆醉我独醒”,倒是一个颇值得探讨的问题。
上海公墓,浦东公墓,上海墓地,华南陵园,

其次,作者在《自序》中谈到“研究当代佛教史,要有‘超越’的眼光,能超越任何意识形态的束缚”,并坦承“本书是一本生长在台湾的佛教史研究者,对中共统治下的佛教史之观察,可以说是‘台湾佛教史研究者眼中的大陆佛教”,。作者在《绪论》中担心有(特别是大陆的)读者可能会以为“这是一本控诉的书”而与作者著述的初衷“大相径庭”。但是,我相信,只要是陆的或是对大陆有一定了解的学者,读了此书后都会产生作者所担心的感受。作者对于其所研究的对象,本来就是该书副标题“1949年以来的大陆佛教”,亦即当代大陆佛教(史),按照国际学术规范,应当使用中性词,可是全书充斥着“中佛教(史)”、“中共统治下的大陆佛教”、“中共学者”等等明显带有意识形态色彩和贬义价值观念的用语,将释巨赞称之为“中共开国元勋僧侣”,以至于将1945-1949年间国、共两党对佛教的破坏区分为“共产党对佛教的伤害”和“国民党对佛教的不友善”。这不过沿袭了美国学者Holmes Welch在四十年前所持的“毛统治下的佛教”之观念。如果按照如此佛教史观,是否可以将当代台湾佛教区分为“国民党佛教”与“民进党佛教”呢?这让我想起台南妙心寺释传道曾自述1989年到大陆的北京云南等地考察佛教,发现寺院里“到处都是”中共的“高干僧”或“高干假扮出家人”,断言“目前任何寺院都不曾有释太虚这一派的僧人主持”。就拿本书涉及到的释茗山来说,他就是释太虚门下的重要弟子之一,1936年得释太虚的器重与推荐,到武昌佛学院高级研究院深造,后受释太虚委派到湖南代理主持和整理佛教会、花药山寺和伪山密印寺等工作,是释太虚的忠实追随者。1978年大陆落实宗教政策后,释茗山重回焦山定慧寺担任方丈,1982年兼任南京栖霞山寺的方丈,并主持中国佛学院栖霞山分院的工作,培养了数百位青年僧才。1989年以后,大陆的政治生态和佛教生态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佛教成为大陆发展最快、规模最大的宗教。可是,一些对大陆抱有偏见的人因其自身的各种原因而不能真正认识大陆和大陆佛教。
“侯著”中值得商榷和需要驳正的问题当然不止上述两点,如作者对释太虚辞世产生的影响只从消极面看待而未能对历史持“同情之理解”;谈到抗战胜利后的佛教时,多引用抗战前的佛教史料;将释巨赞回归共产党看作是“投靠共产党”;以季羡林《牛棚杂记》来推知释巨赞身陷图圈;等等,限于篇幅,此处不再详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