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冥故事中的冥界书写事宜,除了既定的佛教理论的阐释,还有阳间社会的人情世故、行为规则乃至官场诸相等,这是佛教思想在其传播过程中不断融合世俗观念的产物,兼具宣佛及现实意义,后者更甚。
其一,入冥之人在冥界接受的惩处与生前所作之业不匹配。如《冥报记》“唐孙宝”入冥见其母死后受禁于阴曹地府且“久禁无进止,无自由诉”,可见冥府的不作为。明日冥官判孙宝无罪可放还返阳。孙宝借机询问罪福报应之事:
宝因请问曰:“未审生时罪福定有报不?”官曰:“定报。”又问:“兼作罪福得相折除不?”官曰:“得。”宝曰:“宝邻里人某甲等,生平罪多福少,今见在外;宝母福多罪少,乃被久留。若有定报,何为如此?”官召闻主吏,吏曰:“无案。”乃呼宝母勘问,知其福多。责主吏,吏失案,故不知本案状轻重。官更勘别薄,如所言,因命释放,配生乐堂。孙宝母亲生平福多罪少,但其死后入冥遭致囚禁起来,无人问津。经孙宝问询冥官过后,得知是主吏的失责,后改判孙宝其母“因命释放,配生乐堂”。冥界审判过程中因为冥官的疏忽,导致审判结果有失公允,即善恶未得到相应的报应,这雷同于阳间社会的冤案,未能够给予公正的判罚。该入冥故事则通过孙宝入冥与冥官沟通对话,证实善恶有报的佛教思想,同时也指出罪恶与福业可以相互折除、抵消,亦可见冥界审判的弹性化处理。
上海公墓,浦东公墓,上海墓地,华南陵园,

其二,阳世间利禄官场中所存在的行贿受贿、借职务之便索要贿赂等现象,在幽冥世界中并行不悖。首先,《通幽记》“王抡”故事中有向冥界官员行贿的故事情节。王抡病死入冥,他那去世六载的兄长王摄告诉他:“尔未当死,若得钱三千贯,即重生也”,王抡谨遵兄言,托梦给妻子说这三千钱一事,其妻遂“取纸剪为钱财,召巫者焚之”。这三千贯钱乃是打点冥界官员所用,是一种行贿行为,期望在对其审判时手下留情。加之王抡生前曾抄写《金光明经》置于佛堂之内,得到地藏菩萨的称赞,最终更生返阳。其次,冥吏向入冥之人索要钱财的行为,也在入冥故事中屡次出现的情节内容。如《广异记》“部澄”入冥返阳途中,遭遇通判守门人明目张胆地向其索要钱财,不过这一行径被领人呵斥最终平息;《广异记》“裴龄”游历冥界时,遇户部令吏、京兆府吏,两人齐向裴龄索要金银钱各三千贯,并且详细告知裴龄如何将黄、白纸钱“送”给他们:“世作金钱于都市,其钱多为地府所收,君可呼擎钱人,于家中密室作之,毕,可以袋盛。当与水际焚之,我必得也。受钱之时,若横风动灰,即是我得;若有风扬灰,即为地府及地鬼神所受。此亦宜为常占。然鬼神常饥,烧钱之时,可兼设少佳酒饭,以两束草立席上,我得映草而坐,亦得食也”,《玄怪录》中“吴全速”因年命尚存,故可复生返阳,途中有冥界小吏向他索要钱财。不论是入冥之人拿钱财打点冥界官吏以期在冥界审判过程中对他有“特殊照顾”之情或者冥界小吏向复生返阳途中的人索要钱财以便让其顺利返阳,这都是人世间社会社会不良风气:行贿索贿的真实写照,将之融入到入冥故事的情节书写之中,俨然对之是持揭露、批判的意味。
其三,在入冥审判过程中,存在着询私枉法的暗箱操作,彰显社会黑暗的一面。敦煌文书5.2630《唐太宗入冥记》故事中,唐太宗一改端庄尊贵的大唐天子的形象,被刻画出成贪生怕死、为延长寿命不惜向冥判官崔子玉行贿,以求延长寿命的世俗形象。崔子玉则利用手中的权利,私自篡改唐太宗的寿命期限,实乃询私枉法之行径,这是对现实社会官场的映射。再如《纪闻》载“屈突仲任”生性好杀,所杀牲畜及动物不计其数,且杀戮手段亦惨不忍赌。仲任暴卒入冥接受审判,审判官乃是他的姑父张安,张安自知仲任生前作恶多端,然而念在亲戚的关系上还是积极寻找让仲任复生返阳的出路:
(张安)乃谓诸判官曰:“侯之妻侄屈突仲任造罪无数,今召入对事。其人年命亦未尽,欲放之去,恐被杀者不肯。欲开一路放生,可乎?”诸官曰:“召明法者问之。”则有明法者来,碧衣踢踌。判官问曰:“欲出一罪人,有路乎?”因以具告。明法者曰:“唯有一路可出,然得杀者肯。若不肯,亦无益。”官曰:“若何?”明法者曰:“此诸物类,为仲任所杀,皆偿其身命,然后托生。合召出来,当诱之曰:‘屈突仲任今到,汝食咬毕,即托生,羊更为羊、马亦为马,汝余业未尽,还受畜生身。使仲任为人,还依旧食汝,汝之业报,无穷已也。今令仲任略还,令为汝追福,使汝各舍畜生业,俱得人身,更不为人杀害,岂不佳哉?’诸畜闻得人身必喜,如此乃可放。若不肯,更无余路。”明法者给出了助仲任复生返阳的建议,实施过程曲折离奇,但最终仲任出离地狱、返回阳间,张安嘱咐他:“既见报应,努力修福。若刺血写一切经,此罪当尽。不然更来,永无相出望。”2仲任返阳后,不敢造次、谨遵教诲。罪恶至极之人理应遭受地狱极苦,其理论依据是佛教地狱及因果报应思想。但在“屈突仲任”故事中,仲任虽杀生无数但最终能够复生返阳,得益于冥界判官张安的操作。张安作为仲任的姑父,在审理此案时,并未做到秉公执法,而是询私枉法、营私舞弊,积极寻求救仲任脱离地狱之苦的途径与出路。这是现世官场的真实写照,借以入冥故事的形式书写出来,旨在映射官场的黑暗与弊端,极具批判意味。
要之,根据故事的中心主旨将隋唐五代入冥故事类型划定为:宣扬佛教思想类、寻求冥界救赎途径类、折射世俗社会类,这三类故事各有侧重,共同勾勒出了隋唐五代入冥故事的整体状貌。至于上述入冥故事类型的演进变化,则同步于佛教在中国的流布传播轨迹。首先,宣扬佛教思想类的入冥故事类型,出现在佛教传入中国之初。域外思想的传入,最先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让中土民众知晓此为何物,在此基础上接受它、信奉它。除佛经传译与僧侣讲经等方式,入冥故事成为宣扬传播佛教思想的重要媒介。隋唐之初,延续南北朝入冥故事“释氏教辅之书”的定位,文人及僧众所创作的入冥故事带有鲜明的宣佛色彩。在讲述进入冥界之人在冥间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的同时,亦将地狱观念及因果轮回思想等佛教教义进行了阐述,比如对地狱之惨状的描述,能够给予世人劝诫、警告之功用;对于善恶有报的描写,则能够教化民众、劝人向善。其次,一味地渲染描述地狱之苦,对世人有劝诫功用的同时,也会引起民众的恐惧之情,不能彰显佛教救度众生的属性。这样一来,随着佛教传播的日渐兴盛,在唐代之后的入冥故事中,寻求冥界救赎途径与方法便成为入冥书写的侧重点。虔诚信佛、念经诵佛、救造佛像、发愿行善等方式,被视为最常用且有效的脱离地狱之苦、复生返阳的法门。并且大多数故事主人公在复生返阳后,依旧诚信奉佛教,甚至发动全家抄经积攒功德,也极大的推动了佛教信仰的普及及发展。第三,佛教在其传播过程中,不断融合现世社会中的世俗伦理观念,将阳间的社会百态、种种情形纳入到入冥故事中,丰富入冥故事书写内容的同时,也是对现世社会的一种折射。阳间社会中的行贿索贿、询私枉法、营私舞弊等等,在敦煌本《唐太宗入冥故事》中均有提及,字里行间充斥着对阳间世俗社会弊端及黑暗面的极力批判气息。需要指出的是,这三类故事类型并非各自独立存在,而是互有交叉,比如在宣扬佛教地狱之苦的入冥故事中,也有冥界救赎的设置。这在《冥报记》“杨师操”条中有所体现,故事中既有“火星流出、臭烟蓬勃”的猛火地狱的浓墨重彩的书写,也有杨师操主动向冥吏问询如何脱离地狱苦恶、复生返阳之法门,得知需礼遇十方诸佛、诚心忏悔、改掉毒心等,一则故事兼有宣扬佛教地狱思想与寻求冥界救赎两个方面,但故事侧重点则集中在对地狱之惨烈的描述,宣扬佛教教义为中心主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