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南北朝释家异域志,尤其是释家行记,因著者跋山涉水,冒险辟路,亲历异域之山川形胜,故将其如实记录下来,颇具历史、地理与文学价值。《佛国记》记载法显神圣而艰辛的西行求法之旅,其以六十岁左右高龄,于后秦弘始元年(公元399年)从长安出发,东晋义熙八年(公元412年)归抵唠山登陆,次年达建康,共计15年时间。其用十七天时间,度过自敦煌西至A善国间的沙漠地带,用准确的笔触描绘此沙河:
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无一全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法显以“沙河”形容像水一样可以流动的沙,形象而贴切。在古人无法解释流沙形成的原理时,只能将这可怕的具有吞噬功能,且能将人吸人无底洞的大怪物解释为有“恶鬼”,凡遇者必死无疑。沙河中无飞鸟走兽,无方向标识,只能见到死人枯骨。法显仅以寥寥数语就将这一充满玄机的自然之境勾画出来,二百多年后,唐代玄奖在西行求法过程中亦过沙河,在其《大唐西域记》卷十二有类似记录:
从此东行,入大流沙。沙则流慢,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者聚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婚迷,因以成病。时闻歌啸,或闻号哭,视听之间,忧然不知所至,由此屡有丧亡,盖鬼魅之所致也。二者一简一详,所言内容极为相似,由此可见沙河之残酷与西行取法之艰辛。
法显离开焉夷国进人中国第一大沙漠—今新疆境内塔克拉玛干沙漠,用三十五天时间度过这一人间至险,《佛国记》言:“西南行,路中无居民,沙行艰难,所经之苦,人理莫比。;C171‘其行程更艰辛,其用语更简要,因所受苦难非语言可形容,索性不多言,语言的局限性由此可见。不妨将其与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的沙漠探险相比较。1896年1月14日至2月23日,斯文·赫定由和闻向东北沿克里雅河进人并通过塔克拉玛干沙漠而达大沙漠以北的沙雅,历时41天①,其路线与法显基本相对;法显取向西南直进,大约从焉夷直向西南通过塔克拉玛干沙漠而达于ICJ,比斯文·赫定更长,而用时35天。可见其所言“所经之苦,人理莫比”卿‘,诚非虚言。
除了沙漠,雪山亦是高僧西行遇到的重要障碍。法显离开竭叉国,西行向天竺,用一个月时间得度葱岭。而葱岭“冬夏有雪。又有毒龙,若失其意,则吐毒风、雨雪、飞沙砾石。遇此难者,万无一全。彼土人人即名为雪山人也”卿‘。葱岭地处中国最西端,是天山、喀喇昆仑、兴都库什三道山脉交汇处,横跨塔吉克斯坦、中国与阿富汗,平均海拔4000 -7000米,即今天的帕米尔高原。其山口终年冰雪覆盖,道路十分艰险。法显所言“毒龙”,未必实有其物,极有可能是科学不发达时代人们对恶劣气候的揣测与想象,却也由此可见绝境雪域之变幻莫测的气候。离开那竭国后,法显与慧景等三人南度小雪山,“雪山冬夏积雪。山北阴中遇寒风暴起,人皆A战”。在这种情况下,慧景不堪复进,口吐白沫而亡。据今人考证,此小雪山系今贾拉拉巴德城以南之塞费德科山脉。法显之用语虽简练,却将其时寒风骤起,令人喋战寒栗无法前行的艰难呈现出来,而慧景的陨命更是给其沉痛一击。法勇《外国传》亦记录其过雪山的情形,“行经三日,复过大雪山,悬崖壁立,无安足处。石壁皆有故代孔,处处相对,人各执四代,先拔下代,手攀上代,展转相攀,经三日方过。及到平地相待,料检同侣,失十二人”。其时只能靠插代、拔代,手足并用,交替攀附得以前行,艰险的处境导致十二人悲惨丧命。
在交通不发达的年代,跋山涉水、手攀脚蹬是在所难免的。法显记录其从陀历国过河到乌袭国的情形。其文曰:
其道艰姐,崖岸崎绝,其山唯石,壁立千初,临之目眩,欲进则投足无所。下有水,名新头河。昔人有凿石通路施傍梯者,凡度七百,度梯已,跟悬维过河。河两岸相去减八十步。九译所绝,汉之张蓦、甘英皆不至。玄奖《大唐西域记》则记录其从乌仗那国(即乌袭国)到达丽罗川(即陀历国)的经过,二者方向相反,而所过为同一河,渡河经历极为相似,不妨参照阅读。其文曰:
普揭鳌城(即乌仗那都城)东北,逾山越谷,逆上信度河(即新头河),途路危险,山谷杳冥,或履
维索,或牵铁锁。栈道虚临,飞梁危构,椽找跟隆,行千余里,至达丽罗川,即乌仗那国旧都也。[2]295二者皆极言渡河之艰险,却也从另一角度表现出山河之险峻,与那些单纯摹山写水之作迥然不同。
法勇《外国传》中亦描绘其一路西行所见风光,言其在过龟兹、沙勒诸国后,登葱岭,度雪山,亦面隋汹涌奔腾的大江的阻隔,其文曰:
瘴气千重,层冰万里,下有大江,流急若箭。于东西两山之膝,系索为桥。十人一过,到彼岸已,举烟为帜,后人见烟,知前已度,方得更进。若久不见烟,则知暴风吹索,人堕江中。[S]9 }人在无桥可行的大江上,只能系索为桥,攀缘而过,一不小心就会人堕江中,其艰险非亲历者难以想象。
在释家异域志中还记载了危险重重的海上航行,《佛国记》载法显自师子国到耶婆提国途中见识到的大海,其文曰:
大海弥漫无边,不识东西,唯望日、月、星宿而进。若阴雨时,为逐风去,亦无准。当夜暗时,但见大浪相博,晃然火色,雹、毫水性怪异之属,商人荒追,不知那向。海深无底,又无下石住处。
至天晴已,乃知东西,还复望正而进。若值伏石,则无活路。川mz此处写出大海的辽阔与诡ii,变幻莫测,及人行海上时险象丛生,不小心触礁,则死无葬身之地。竺枝《扶南记》描述扶南之水道,特别写了海水涨潮的情景,其文谓:
自船官下注大浦之东湖,大水连行,潮上西流,潮水日夜长七八尺,从此以西,朔望并潮,一上七日,水长丈六七。七日之后,日夜分为再潮,水长一二尺。春夏秋冬,厉然一限,高下定度,水无
盈缩,是为海运,亦曰象水也,又兼象浦之名。《晋功臣表》所谓“金粼清浸,象诸澄源”者也。川对于生活于内陆的高僧而言,亲睹海水涨潮的情景,无疑是新奇的,所以用质朴的文字将其记录于地志中。
在魏晋南北朝释家异域志中记录的沙漠、雪山、高山、深涧、大海、潮汐等自然险境,无疑为其时地志增添了新奇的内容,同时也表现了高僧西行求法一路上险阻重重,某些时候甚至要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而今读来,其无疑具有重要的历史、地理、文献及文学价值。